羅蘭巴特《戀人絮語》 摘錄

附註:桂冠出版。數字是頁碼。
            有部份沒摘錄下來,某些段落則修改過。

3  「我沉醉了,我屈從了……」

身心沉浸──戀人在絕望或滿足時的一種身不由己的強烈感受。


6   相思

相思。情人的離別──不管是什麼原因,也不管多長時間──都會引出一段絮語,常常將這一分離的時刻視為受遺棄的嚴峻關頭。
12  「真可愛」

可愛。說不清自己對情人的愛慕究竟是怎麼回事,戀人只好用了這麼個呆板的詞:「可愛!」
16  執著

肯定──戀人力排眾議,執意肯定愛情的價值。

19  鼻子上的疵點

變形。戀愛中,情人的形象忽然改變。由於戀人自己某種微妙的心理變質或者對象外部特徵的改變,他發現對方的美好形象傾刻間遭到了破壞乃至完全走了樣。
24  焦灼

焦灼。戀人感到前途未卜,生怕遇到不測風雲,擔心自己被傷害、被遺棄,害怕有什麼變化──他用焦灼一詞來表達這一情感。
26  追求愛情

勾銷。在語言的突變過程中,戀人終於因為對愛情的專注而抹去了他的情侶:通過一種純粹的愛的變態,戀人愛上的是愛情,而非情侶。我傷心的是愛情的失落,而非他或她。

28  可憐相

苦行──戀人對自己情人感到愧疚時,或者想試圖讓對方看到自己受的罪時,總要(通過生活方式或服飾等)擺出一副自我懲罰的苦行相。
30  無類

無類。在戀人看來,她的情侶似乎是「無類」(這是蘇格拉底的辯論對手形容他的詞),即無法歸類的,時時顯示出自己的獨特性。
33  等待

(等約會、信箋、電話、歸來)情人不經意的拖延,卻引起了這邊的搔首躑躕。
37  墨鏡
掩蓋──一個讓人斟酌的情境:戀人舉棋不定。她並不是在猶豫是否要向她所鍾情的對象表白愛情(這位戀人素來很含蓄),而是在斟酌她究竟應將自己的癡情掩蓋幾分:要暴露多少自己的情慾、痛苦,總而言之,自己極度的感情。(用拉辛的話來說:她的「內心風暴」。)
41  「各得其所」

安頓。戀人覺得她周圍所有的人都各得其所;在她看來,每一個人都好像一個實實在在的、情感的小系統,由契約關係組成,唯獨她自己被拒之門外;於是,某種混合著慾望和嘲諷的情感,油然而生。
44  災難

災難。在劇烈的發作過程中,由於戀人感覺到戀愛處境猶如一條死胡同,一個她深陷其中不可自拔的陷阱。她寧可毀滅自己。
46  快樂

箍牢。為了減輕自身的不幸,戀人一心指望用一種控制方法來箍牢戀愛帶給他的愉悅:一方面,死死把住這些愉悅、盡情享用;另一方面,則將這塊樂土吃外的沉悶疆域打入一個括號,盡數拋到腦後:心裡只有情侶帶來的歡樂,卻將情侶本人給「忘卻」在歡樂之外。
49  心

心。這個詞涉及到各種活動和慾望,但貫穿始終的則是這樣一個事實:心是一種奉獻,可是這種奉獻不是被忽略就是遭排斥。 
51  一切塵世的享樂

心滿意足。戀人執著地提出這樣的心願及其可能性:徹底滿足他戀愛關係中的欲望;戀愛關係永遠完美、成功:奉獻和接受至善的、天堂般的意象。

54  「我為對方感到痛苦」

同情。每當戀人看到、感到或知道情侶因這個或那個外在於戀愛關係的原因而感到不幸或受到威脅的時候,一種強烈的同情感便會油然而生。
56  「我想弄明白」

理解。戀人忽然發現戀愛是由許多無法理喻和百思不得其解的頭緒糾成的一團亂麻,他失聲呼喊:「我想弄明白(我這是怎麼了)!」
59  「怎麼辦」

行動──一個左思右想的情境。戀人(通常都是這樣)對下一步行動提出了徒勞無益的問題:面臨著這樣或那樣的選擇,該做些什麼?該怎麼辦?

62  默契

默契。戀人想像自己在和情敵議論情侶,奇怪的是,想像出這一情景居然在她身上產生出某種同謀的快樂。
64  「我的手指無意中……」

接觸:這一具體情境源於悄悄地觸及了自己所鍾情的人的身體(準確地說是皮膚)後引起的內心獨白。
68  對方的身體

身體──愛人的身體在戀人心中觸發的種種思緒、感情和興趣。
70  交談

表白。戀人往往有這樣的癖好:一面抑制住內心的騷動不安,一面和情侶大談其愛,談情侶,談自己,談他們倆。表白之意並不在吐露愛情,而在於戀愛關係的形式,即被反反覆覆、沒完沒了地議論著的形式。
72  獻辭

獻辭。語言的插曲;它伴隨著任何一件戀人的禮物,現實的或計畫中的;推而廣之,它伴隨著任何一個姿勢、或實實在在、或隱而不露;戀人正是用這插曲向情侶獻上禮物。
78 「我們是自己的魔鬼」

魔鬼。有些時候,戀人覺得自己處於語言的魔掌之中,身不由己地去傷害自己,並且──用歌德的話說──將自己逐出天堂:也就是戀愛關係為她構造的天堂。
82  豐溢

付出──情境:戀人既想又拿不定主意,是否要將愛情置於付出的經濟方式中去,作為一種「完全虧損」。
91  小說/戲劇

戲劇。戀人沒法寫出自己的愛情小說。只能在意識前台的後方,誦讀。誦讀帶有聖事的特徵:這是關於我自身的傳說,是我對自己誦讀的、我個人的聖潔的小故事。誦讀一件已告完成的事情(已經凝固、塗上香料保存起來),就是戀人表述。
93  切膚之痛

切膚。這是戀人特有的敏感性;這就使她變得脆弱,經不起最輕微的傷害。
95  難以言傳的愛

寫作。誘惑、內心衝突,還有絕境;這一切皆因戀人要在某種「創造」(特別是寫作)中「表達」戀情的慾望而生。

99  幽舟

遊蕩。儘管戀人認為他經歷的愛情是絕無僅有的,而且不相信以後在其他場合會重複這愛情,他仍然不時地忽然感覺自己身上會出現情慾的發散;他這才明白自己命中注定要在愛情中遊蕩,從這一個到那一個,直至生命的終結。
102  「在你溫柔寧靜的懷抱中」

摟抱。對戀人來說,摟抱這個動作似乎在某個時刻實現了她與愛人完美結合的夢想。
104  想像之流亡

流亡。一但決定捨棄戀愛狀態,戀人便會憂傷地感到遠離了自己的想像。意象的死亡換來我的生命。

108  橘子

惱火。當戀人看到情侶的興趣被其他的人、物品或事情──在戀人眼中都是她的次要對手──所吸引或轉移,不免有點吃醋。
110  隱隱消逝

隱隱消逝。這是戀人的一種痛苦的感受。她感到情侶似乎要避免一切接觸,而這種莫名其妙的冷淡又非針對戀人,也不是為了其他什麼人,包括情敵在內,而故意對戀人冷淡。
118  「特定的日子」

節日。戀人感到與情人的任何一次相會都像是一次節日。
125  格拉狄娃

格拉狄娃。這個名字源於佛洛伊德所分析的讓森的著作,它指的是這樣一個情人的形象:他/她甘願稍稍沉浸到戀人的狂迷中,以幫助戀人擺脫狂迷。
131  認同

認同。不管是誰(當然也包括文藝作品中的人物),只要他在戀愛結構中,與戀人有著相同的處境,後者就會很痛苦地對前者產生認同。
132  「尷尬相」

窘迫──一個眾人場面,其中暗含的戀愛關係造成了拘束,引起了大家的尷尬,儘管沒人吭一聲。
139  告訴我去愛誰

感應。你愛上某一個人是因為另一個人或其他人向你揭示了這個人是值得追求的:不管多麼奇特,愛慾是被感應激發起來的。
141  消息靈通人士

提供信息者。這本是個友善的形象,但她似乎老是扮演這麼個角色:她若無其事地向戀人提供一些關於戀人對象的雞毛蒜皮的消息,這一來可就傷了戀人的心,因為那些擾亂了戀人對自己情侶所保留的形象。
144  「再也不能這樣下去了」

不堪忍受──戀人蓄積已久的痛苦情感的爆發,都體現在這一聲叫喊中:「再也不能這樣下去了……」
147  解決辦法

出路。不論什麼樣的解決辦法總會對戀人產生一定的誘惑,而這種誘惑,儘管其特徵往往是災難性的,會給戀人帶來暫時的安寧;戀人在幻覺中施行各種擺脫戀愛危機的解決辦法。
150  嫉妒

嫉妒。「源於愛的一種情感,由擔心所愛的對象垂青他人而引起。」(《利特雷辭典》)
154  我愛你

我愛你。這一具體情境不是指愛情表白或海誓山盟,而是指愛的反覆呼喚本身。
164  戀人的慵倦

慵倦。這是情慾的一種微妙狀態:在慾望的流逝中戀人會感到慵倦;這與佔有慾毫不相干。
167  情書
信。這一情境指情書包含的特殊的矛盾關係,既是一片空白(密碼化),又富有表現力(充分洋溢著情慾的希冀)。
170  絮叨

絮叨──這個詞是從勞埃歐勒那兒借來的,指一個人老是在絮絮叨叨,不厭其煩地糾纏自己創傷的痕跡或某一行動的後果:戀人絮語的一種鮮明方式。
173  最後一片葉子

信神。不管戀人受到哪種文化的薰陶,她的生活中總免不了有占卜問卦、求神還願的事兒。
175  「我真醜惡」

怪物。戀人忽然意識到他正在把情侶塞進一個專制的羅網:他覺得自己從一個可憐蟲變成了一個可怕的怪物。
177  無動於衷

漠然/戀人十分不安,因為情侶對她的話(談話或信件)很少有反應,甚至於不作出回答。
182  「夜照亮了夜」

夜。任何一種狀態,只要它在戀人身上引發(諸如情感的、智慧的以及存在的等等)有關黑暗的隱喻,那就是我們這裡所說的夜;戀人正是在這樣的黑暗中掙扎或是平靜下來。
184  綢帶

物體。任何物體,一經情侶碰觸,就成這身體的一部份,戀人也就懷著一片癡情迷上了它。
193  向眼淚致敬
我讓自己落淚,為了證實我的悲傷並不是幻覺:眼淚是符號跡象而不是表情。我鋪設了一個悲痛的神話,藉由淚水將自己維繫其上。
196  閒話

閒話──戀人因心上人成為別人「閒話」對象並被大家隨便談論而感到的難堪。第三人稱代名詞意味著空缺、取消,成為一個不在場的東西。
202  搶劫/陶醉

語言早就溝通了愛情與戰爭。在現代的神話裡,戀人被意中人的形象「搶劫/陶醉」,失了魂,一見鍾情。
209 令人惋惜?

遺憾。戀人在想像自己的死亡時,似乎看到情人的生活依然如故,就像什麼也沒有發生過一樣。
211 「天空是多麼藍啊!」

緣分。在一見鍾情的狂喜之後,在因戀愛關係引起的種種煩惱之前,有一段幸福的時光,所謂緣分──情投意合──就是體現這幸福時光的情境。
215  迴響

回響。這是戀人主觀意識的基本形式:一個詞,一個意象,都會在戀人的情感意識中產生痛苦的回響。
219  塵曲

醒。不管是怎麼個醒法,戀人每次一醒來總是發現自己又陷入了情慾的糾葛。

227  沒有一個神父為他送葬

孤單。這情境並不表示戀人人性的孤獨,而是指他的「哲學意義上的」孤獨,既然現在已沒有任何一個重要的思想(表述)體系把愛──情慾當一回事來認真對待。
231  符號的不確定性

符號。不管戀人是要證明自己的愛情,還是竭盡全力要弄清對方是否愛她,反正她沒有任何可靠的符號體系可以指望。
234  「今夜星光燦爛」

回憶。幸福/痛苦地回憶起與情侶相連的某件東西、姿勢或情景,這回憶帶有如下特徵:未完成過去時態侵入戀人表述的語法範疇。
240  就是這樣
就是這樣。戀人老是想給對方下定義,又苦於無從對付這個定義的種種不穩定因素,於是幻想得到某種睿智;以便能恰如其分地把握對方,而無需藉助任何形容詞。
251  真實

真實。當戀人考慮他的愛情時,產生了某種「真實的感受」;這裡所謂的真實即指一切與之相關聯的言語插曲或片斷;戀人自以為是唯一能夠「實事求是」看待情侶的人;他確信自己欲求的特殊性就是一種真實,而且在這方面他是不會讓步的。
254  有節制的醉*

佔有慾。由於戀人意識到戀愛關係的種種麻煩,都是因為自己不停地想通過這樣或那樣的方式佔有對方所致,他便決定從今以後放棄一切對情人的「佔有慾」。

* 這裡的「醉」使人聯想起尼采的觀點:醉的本質是「力的過剩」,是生命力旺盛的表現,而愛慾又是人體的活力中最強而有力。這裡的醉就意味著愛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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